故乡屋后的池塘,水依旧盛着,只是如今倒映的不再是擎天的绿荷、错落的粉白荷花和挺立的莲蓬,而是平阔水面上偶尔泛起的鱼尾涟漪。它被围栏圈起,由人承包养鱼,再不见一朵荷花浮出。唯有这熟悉的水光,还映照着我们童年那个摇摇晃晃的夏天。
在90年代物质略显贫瘠的童年,夏天炎热得无处可藏,太阳一早就高悬起来,白花花的日光倾泻而下,把村路晒得发烫,把空气蒸得黏稠,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我们几个孩子赤着脚,踩在滚烫的土地上,不知谁寻来一只废弃的旧轮胎,又拖出家里洗衣服的大铁盆,往轮胎里一嵌——这便是我们的“船”了。

轮胎载着盆,在水面沉沉浮浮。我们的“小船”像个醉汉左摇右摆,小伙伴用木棍使劲搅开水面,漾起一圈圈涟漪,连岸边的蝉鸣也似被惊扰,陡然拔高又低落。我们笑着摇着,向水深处摇去。船后的水痕如一条颤动的绸带,把童年的光阴慢慢拖远。
“小船”驶入荷丛深处,碧绿的荷叶如华盖层层铺展。暑气仿佛被隔在了外面,清冽的荷香弥漫,悄然钻入肺腑,清凉得像一口山泉。小伙伴们伸手去够荷叶,茎上小刺微扎,稍一用力,“嘶拉”一声脆响,硕大的荷叶便离了枝干,断口渗出清亮汁液。我们把荷叶摘下顶在头上、披在肩上,叶缘的露珠滑下来,沿着脖颈淌进衣领,凉丝丝的一激灵,便撑起一片清凉小天地。
这些野生的荷花,高的探出水面大半人高,矮的刚探出水面,有深粉的,有浅白的。最惹眼的是那些盛开了的,花瓣尽数张着,一层一层向外舒展,露出中央嫩黄的花托。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,薄薄的花瓣便透出光来,纹理清晰如少女掌心的脉络,边缘微微卷起。蜜蜂在花蕊间钻进钻出,腿上沾满了金粉。风一过,最外层的几瓣便簌簌地落下去,打着旋儿飘在水面上,粉的、白的,像是随手撒下的小舟。
水面便热闹起来了,花瓣浮着,随波轻轻晃荡,有的聚在荷叶底下,有的漂向远处,渐渐被水浸得透明了。尚未落尽的几瓣还挂在莲蓬边上。而那些小花苞则另是一番模样。它们紧裹着,绿萼包得严严实实,只在顶端露出一线粉色,像抿着嘴笑的孩子。
最惹人爱的还是莲蓬,青翠饱满。掰开来,一粒粒碧玉般的莲子滚落掌心。剥去青衣,嫩白的莲心含在嘴里,清甜微涩的汁水在舌尖蔓延,嚼下去脆生生地响,这是夏天最爽口的滋味。不一会船里载满了莲蓬,我们的衣兜被撑得鼓鼓囊囊。
暮色渐起,远处传来妈妈悠长的呼唤。我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掉转“船头”,循着炊烟返航。怀里荷叶簌簌低语,水珠沿叶脉滚落,在夕阳下闪着碎金的光。回到家,我把摘下来的荷花放在空酒瓶里,灌了清水,摆在窗台上、饭桌上。
二十多年光阴如风。如今再踱步池塘边,池水依然粼粼映着天光,只是水面空空荡荡,再寻不见一枝荷花的影子。那“轮胎船”早已无踪,唯有水下游动的鱼群,代替了当年摇曳的荷影。
池水依旧,荷花已远。但那些饱满的莲蓬,叶上滚动的晶莹水珠,指尖沾染的清冽荷香,并没有被流水带走。它们像塘底的淤泥一般,无声地积着,越积越厚,越积越沉,终于在岁月的河床上,孕育出看不见的藕节。有些丰沛与芬芳,纵然在水面上消逝了,却早已在灵魂最深处,悄悄生了根。根须缠绕、蔓延,无声地吮吸着岁月的养分,童年从未离开,它只是把自己种进了更深的土里,滋养长大的孩子。(枣庄银行济宁分行 屈娜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