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的冬天,天地萧瑟,万物沉寂,虽冰雪可为山河素裹,但刺骨寒风,多数时候却将人囚于斗室。清晨推开窗,一股凛冽的北风趁隙钻入,让人不禁一颤。今日大寒,一年中最冷的节气,这是深冬最后一次回眸,岁时一轮,二十四节气在此提笔收尾。
大寒亦是“迎年序曲”,乡村烟火气愈发浓郁。记得小时候大寒时节,邻居们都会取出小雪腌的菜、大雪腌的肉,腊肉香与酱菜鲜在庭院弥漫;竹枝扎成的扫帚扫尽屋角尘埃,“除尘布新”的仪式里满是对新年的期盼。妈妈会炖一锅暖心羊肉,煎饼泡羊汤,简直是人间美味,舌尖上的暖意驱散了严寒。那里,有关于温暖的一切美好。
记忆的闸门便在这温暖底色中轰然打开,那温暖由外而内,将你严严实实地包裹,让你知道,无论走得多远,飞得多高,总有一个地方,能融化你满身的寒尘。生活微苦,但总有一些甜,能让我们真切体会到美好与暖意。从儿时到现在,每到深冬总让我念念不忘的一口甜,就是芝麻麦芽糖了。还记得小时候年前赶集,手捧一块芝麻麦芽糖的幸福,咬下去是脆生生地响,嘴巴忙着尝甜,手也闲不住,忙着接那簌簌往下落的芝麻——那甜得醇厚、脆劲不粘牙的滋味,那手忙脚乱的珍惜,简简单单,就拼凑出一段好时光。后来尝过许多别的糖,却总觉得和记忆里那干净明亮的甜不一样,那股甜,从舌尖到胃里,再暖烘烘地漫向全身,似乎能抵御人世间一切风雪无常。这也让我越发相信,由口入心的慰藉,往往出自尤为朴素的地方。
大寒至,年便近了。腊月里故乡小镇的年集,声音是鼎沸的,小贩的吆喝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、孩子们追逐的尖笑声、铁锅里炒货沙啦啦的翻滚声,混杂着炸油条“滋啦”一下窜起的油香、甘蔗清洌的甜香,还有空气中无处不在的,那种干燥的、混合着尘土与炮仗硝烟的“年味儿”都成了记忆里最温暖的回忆。我总被父亲高高架在肩头,游走在赶年集的人群中。坐在父亲的肩头视野陡然开阔,看见的是万头攒动,是花花绿绿的衣裳,是摊位上悬挂的红灯笼与年画,像一片沸腾的、彩色的海洋。
年集的尽头,便是家的方向。暮色四合时,家里的灯火,是这寒冬中最笃定的坐标。未进家门,远远就闻到那股丰腴的暖香。那定是母亲炖的羊肉在灶上“咕嘟咕嘟”地唱着歌。窗玻璃蒙着厚厚的水汽,我轻轻擦开一小片,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而安稳的背影。一家人整整齐齐围坐在饭桌前,那一桌团圆饭,是冬日里最隆重的典礼。羊肉汤是奶白色的,滚烫地盛在粗瓷大碗里,先不忙吃羊肉,掰一块煎饼泡进汤里,须臾便吸饱了汤汁,变得柔软而丰盈,一口下去,肉的醇鲜与面麦的甘香在口中化开,一股热流直通通地落到心底,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,热气腾腾。屋外或许是北风呼啸,或许正飘着鹅毛大雪,但屋里,灯火可亲,笑语融融。那一刻的满足,觉得天地再大,风雪再寒,也与我无关了。
寒极必暖,否极泰来。大寒的严寒终会过去,田间的蓄力、家中的期盼,都在等待春风唤醒耕耘的脚步。就像母亲总挂在嘴边的话:“冻一冻,开春的土才松,虫子才少,庄稼才肯长呢。”农人在冬日安享顺遂,待来年沃野生金,收获满仓!愿冬寒有尽,归家有期,下一站就是春天!(微山农商银行 卜娣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