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路还是那条小路，只是走的人少了，两旁的草便有些恣意地疯长。风从田埂上吹过来，带着些泥土与青草混着的气息，拂在脸上凉凉的。这气息是如此的熟悉，只是如今闻起来里头却掺了一丝说不清的冷清。路的那一头，便是爷爷长眠的所在了。我的脚步不觉有些沉重。

爷爷是属于土地的，尤其是属于他的那一片菜园子。那园子其实算不得大，但在爷爷手里，却是一个无穷无尽的、翠生生的世界。我总记得，他最爱在清晨或是傍晚，到园子里去。那时候，太阳的光是斜斜的，软软的，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肩上搭一条汗巾，便在那一片绿意里，不声不响地忙活起来。

他侍弄那些菜蔬不像是在做活，倒像是在照料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。他的动作总是那般慢条斯理，给番茄搭架子，他那粗糙的手会将藤蔓小心翼翼地牵引到竹竿上，像在给小姑娘梳一条辫子；为黄瓜除草时，他不用小锄偏爱用手指一棵一棵地去捻，生怕伤了它们的根。有时，他就那么蹲在菜畦边，眯着眼，静静地看。看辣椒又多了几个，看豆角又长了一指。那神情，是专注的，也是满足的，仿佛那一片蓬勃的绿，便是他全部的心安与欢喜了。

小时候我最爱跟在他身后。园子里有红了的萝卜，有可以生吃的、清甜的黄瓜。爷爷见我来了，便会直起腰，从那汗巾底下露出慈爱的笑，用沾着泥土的双手，为我寻最好的一颗。我嚼着那满口的清甜，看他弯下腰去，又沉浸到他的世界里去了。那时的我，只觉得那菜园是个有趣的乐园，却不懂得，爷爷那沉默的背影里，藏着的是一种怎样与土地相融的、朴拙而深厚的生命姿态。

如今，那园子早已荒芜人烟。我站在这矮矮的坟前，心里却满满装着那个绿意盎然的园子，和那个在园子里缓缓移动的、蓝色的背影。三年了，我与爷爷只隔着这一层厚厚的、凉凉的土。可我知道，这层土隔开的，是整整一个世界。在时光的记忆里我能看见你，听见你，却再也触不到你。我的思念也像是被这泥土压着，沉甸甸的，无处投递。我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的是那冰凉的黄土。那黄土的冷，一直传到我的心里去。

纸钱燃起了一团橘红色的、温暖的火焰，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曳。父亲母亲低声地说着些什么，大抵是请你保佑一家平安的话。我却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团火，在那跳跃的光影里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菜园，看见了你在那一片绿意里头缓缓地回过身来，肩上搭着汗巾，脸上满是那慈祥的，让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的笑。

火焰渐渐地矮了下去，化作了灰黑色的、轻盈的纸片在风里打着旋，飘飘摇摇地飞远了。四下里静静的，只有风吹过坟头青草的声音，簌簌的，像是谁在低低地叹息。走在那条来时的小路上，我和父亲母亲都没有回头。我知道，你已回到了你那片永恒的、安宁的菜园里去了。而我们也将带着这厚厚的思念，走我们的路，一直走到我们再见的那一天。（微山农商银行 卜娣娣）